毛茸茸的危机：被美化的宠物肥胖

在社交媒体的镜头下，宠物越"胖"越受欢迎。宠物圆滚滚的身材，是流量密码，是治愈良方，是万千点赞的源泉。然而，在那些被疯狂转发的萌宠视频和照片背后，隐藏着一个不被重视的真相：我们追捧的"胖即可爱"审美，也正在让宠物承受超重带来的沉默性健康危机——从关节磨损、心肺负担到代谢紊乱。

当"可爱"成为健康的头号公敌，是时候重新审视人类表达爱的方式了。

尽管社交媒体上，这些圆滚滚宠物的默认话题标签是"治愈系"，做了 30 年兽医的刘朗博士却无法认同。刘朗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，是一位获得兽医博士学位的临床兽医。

在临床上，刘朗见过的最胖的一只狗，是只 30 公斤的柯基犬，体重是正常柯基犬的两倍："行走非常困难。因为关节负重后导致过度磨损，会比正常的退化性骨关节炎发病率高很多，行走会疼痛"。此外，由于胸部脂肪过厚影响胸廓收缩，它无法正常呼吸，导致给氧不足，心脏也有问题。

超重的猫猫狗狗或许给人带来了"治愈"，宠物本身却面临着严峻的健康问题。除了关节炎、心脏病，宠物超重或肥胖还可能引发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脂肪肝、内分泌疾病等超 20 种疾病。

宠物肥胖这一现象在全球范围都不鲜见。根据宠物行业媒体"宠业家"发布的《宠物体重状况专项调研》，家养宠物中，犬猫处于超重或肥胖情况的比例在 20%~30%。全球范围内，专家估测每 3 只家庭宠物中，就有一只面临超重的健康风险。

另有研究表示，猫和狗的主人均倾向于低估自己家宠物的肥胖程度。北京市保护小动物协会专业训练师分会会长、调良宠物职业培训机构主理人何军认为，"大部分的家猫都是偏胖的"。但凡主人摸过自己家或者朋友家猫咪肥嘟嘟的小肚腩，都无法反驳这个观点。

中国的宠物行业用 30 年追上了发达国家的水平，短期的快速发展，如果宠物主的观念跟不上，随之而来宠物的健康问题也有集中爆发的风险。"相信随着未来几年会有一大批肥胖宠物进入老年期，那么肥胖所带来的危害基本上就能够体现出来。"宠物食品创业品牌心粮宠物的创始人刘东豪告诉我们。

那么，到底怎样才算胖？

刘朗介绍，目前国际通用的宠物身形评定标准，是 BCS（Body Condition Score）标准 9 级评定体况分，对照表格即可查看猫和狗的身体状态。其中，肋骨的显现情况是一个重要指标。刘朗也给出了更直观的判定方法："你可以用手触摸犬猫的肋骨，如果没有分明的层次感，或根本就摸不到，那就是肥胖的表现。"

像八哥犬、法国斗牛犬、英国斗牛犬等品种，天生呼吸道短，不适合长时间运动，是出了名的易发胖体质。此外，腿短背长的柯基、腊肠犬，食欲旺盛的比格犬，对运动需求量大的德国牧羊犬、金毛寻回犬等，以及猫中知名的"胖橘"，都是发胖专业户。

谁能想到，拉布拉多犬被称为"拉布拉猪"，背后竟然是有科学依据的。剑桥大学的兽医、基因学家 Eleanor Raffan 的团队发现，1/4 的拉布拉多犬携带一种与肥胖相关的基因突变。每携带一个 POMC 突变点位的拉布拉多犬，都比同类要重 2 公斤。这是因为 POMC 突变会破坏大脑中负责调节食物摄入和能量消耗的瘦素—黑皮质素通路，让食物驱动力变得格外难以抗拒。看来"拉不拉猪"成为天选胖狗，实在是输在了起跑线上。

除却基因和品种因素，大部分宠物的肥胖与主人的饲养方式有关。和人的肥胖问题类似，"一个是吃，一个是运动，这两块出了问题。"何军说。在吃的方面，给宠物吃人的食物、给予过量的零食，或者选了脂肪含量过高的主粮，都会让宠物摄入过高的热量。

"在 2018 年的时候，我们当时感觉到非常明显的一个现象，就是越来越多的宠物粮品牌开始脱离实际的营养需求，开始卷指标。比如，说刚开始蛋白质含量百分之三十几就很高了，那么后面就有人做到 40％、45％甚至更高，脂肪这个参数也是一样的。"刘东豪分析说，"其实这种现象，对于犬猫长期来说是不利的，一方面加重了肠道的负担，另一方面也会引起体重超标。"

普通宠物不需要像"军训"般严控饮食，但是"自助餐"式的不限时、不限量供应方式，更容易引起宠物肥胖。相比于狗，不少猫咪主人更没有定点定量喂食的习惯。看似细嚼慢咽的小猫咪，不知不觉间吃下了超出消耗量的热量，肚子也日渐圆润起来。

相比于野性难驯的祖先，家养猫、狗运动量不足实际上是一个常态。何军说，"成年犬的睡眠时间是 14～18 小时，在自然界中，它每天至少有 6～10 小时是在户外自然活动的。"显然，这与城市上班族的养狗方式相去甚远。如果仅仅是早晚带狗外出上个厕所，一整个白天狗狗都在家枯等主人，运动量是不够的，这也是大部分犬只行为问题的根源。

"狗随主人其实特别形象，就是狗主人不爱运动，狗也一样，因为它没有机会出去运动。所以我们经常在临床接诊的时候发现很多狗的主人特别胖，狗也特别胖。"刘朗的感受有国外研究数据支持：狗的体重和主人的 BMI 有显著相关性。但有趣的是，猫咪的体重和主人没有关联。

在更多层面上，"宠随主人"也反映出人与宠物之间深刻的联结。例如，宠物的体形和主人对于外貌的审美息息相关。"很多养宠人可能就是停留在颜值阶段，冲着喜欢就去养了。在这个阶段的时候大家可能会特别溺爱，会去盲目地满足宠物的需求。很多人还是认为胖胖的是一种养得好的表现。"刘东豪说。

在创业之前，刘东豪是一位资深的运动犬爱好者，"我从记事开始家里的狗就没断过。像昆明犬、德牧犬、马犬、罗威纳犬甚至是比特犬，都养过。"接触到犬比赛和专业犬舍后，刘东豪被这些狗的"运动之美、体形之美"所折服，开始琢磨怎么把狗训练得体形更好。他创办品牌的初心，也致力于生产高纤维、能增加饱腹感，而蛋白和热量又不会过高的产品设计。

部分养宠人追求"发腮""爆脸"，特意将宠物养胖，而对于宠物"胖乎乎"的审美，在年轻宠物主人的父母一辈身上也很有市场。"我们管他们叫宠物的‘爷爷奶奶’。其实他们的心态，就像对待孩子一样，认为吃得越多越好，胖胖乎乎的才会觉得是好。"何军说。

何军创立的"调良宠物"，是国内最早引入正向训练理念的机构之一，提倡用奖励的方式来训练狗。"正向训练最核心的理念是奖励正确的，忽略错误的。其实对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概念，动物没有对错的概念。它不会认为这个东西是错的，它们学习的方式实际上是趋利避害。"

在何军看来，宠物肥胖于有着深层次的心理因素。他认为，从吃苦过来的中国人，爱的表达更多体现在物质层面，首要就是"吃好吃的"。大部分主人白天太忙没时间陪伴宠物，补偿心理使得他们希望在最基础的物质层面上给"毛孩子"更多满足。

但实际上，"很多家长可能也不明白狗到底需求的是什么"。这种不理解，即使基于对它好的出发点，很多时候反而造成了狗的压力。而和人一样，有的狗会因为压力过度进食，这也会导致肥胖。

宠物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呢？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或许是解决宠物肥胖问题的关键所在。

"七八成饱、定点喂食、定量喂食、限时喂食。"这是刘东豪给出的减肥喂食法。实际上，关于"科学喂养"有不同的理论，有专家认为最好仅仅只吃专业的商品粮，也有的建议采用更多样的喂食方法。

无论怎样，对于已经超重或肥胖的宠物来说，在医生指导下减少卡路里的摄入量才是要紧事，必要时应喂食低脂处方粮。

针对都市打工人无法满足狗狗运动需求的问题，何军建议采用玩具喂食的方式，让狗狗获得食物的过程变得妙趣横生。"通过解决问题的方式获得食物是它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，就像给你吃瓜子和给你吃瓜子仁，你的感受是不一样的。"此外，也可以使用嗅闻垫。15 分钟的嗅闻相当于 40 分钟的散步，本身也可以让狗消耗很多的体力。

如果不想收获一枚半夜跑酷的淘气猫，或者是整天懒得动弹的大胖猫，专家建议猫咪主人以逗猫棒的方式，激发猫咪的本能活力，每天要坚持 30 分钟以上，建议在晨起后、进食后、傍晚时分，分 3 次进行。看猫咪使出浑身解数追跑跳跃、辗转腾挪，不也是一种"运动之美"？

未来，可能会有宠物用的"司美格鲁肽"的减肥药物投入应用。目前国外已经有宠物减肥药物进入临床，中国还在申请报批的阶段。也许不久的将来，体重管理也会纳入与疫苗、驱虫并列的宠物基础健康保障。

宠物主人对于自己的"毛孩子"如此费心费力，早已不只是出于动物福利的基本要求，而是源自一种把宠物当成家人的心态。"随着人与宠物之间的情感加深，当它成为你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时候，你就会把它当成家人。当它成为你家人的时候，它就叫伴侣动物。"刘朗说。

和宠物打交道数十年的刘朗，还担任了新瑞鹏宠物医疗集团副董事长、中国兽医协会副会长、中国畜牧业协会宠物产业分会会长等职位，作为国内顶尖的小动物医疗专家。谈到三十年前养的第一只狗，他红了眼眶。

"我的第一只狗叫 David，是朋友送的。当时是从苏联灌了一点伏特加，灌醉了之后放到箱子里带回中国的。后来，北京市 1995 年开始严格执行限制养犬管理规定，一只狗上户口要 5000 元。我家有不止一只狗，经济上实在不允许，迫不得已把 David 送给朋友了。

很多年以后，朋友带着 David 来找我看病，这时候它已经是一只老年狗了。因为一直吃人的食物，患上了代谢方面的疾病，也有肥胖的情况。那个当下，我意识到我对它缺少了一种责任。于是，我把它接回家了。"

刘朗和宠物狗合照

刘朗把 David 接回家，调养照料了四五年后，David 离开了人世。"养过那么多只狗，David 给我的印象是最深的，我也有一些愧疚。我在它需要我的时候，离开了他。养过狗的人都知道，当你的狗要离开人世的时候，心里的伤痛是很难承受的。"

此后，刘朗养的每一只狗狗都起名叫 David，似乎是最初的那只狗狗换了种方式回来陪他，"当我不自觉地叫出这名字的时候，会有另外一只狗向我扑过来，我会觉得这是生命的轮回"。

  何军与小腊肠"腓腓"

何军养了一只小腊肠狗，起名"腓腓"。"腓腓"得名于《山海经》中记载的神兽，据说养之可以解忧愁。在何军对客户的狗狗做行为调整时，腓腓有时会作为情绪稳定的"助教"参与进来。

"因为本身我们养宠物的起点，是需要爱与被爱的感受。"何军说，"你希望它爱你，而不是怕你，对吗？"

编辑 / 周鑫

文字 / 宁馨

新媒体编辑 /cici

图片 / 视觉中国